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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 婚礼

    

第九十四章 婚礼



    尽管正在养伤,可边察依然有旺盛精力,处理工作、打理政务,抽空继续推进婚礼安排,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两周后的正式婚礼。

    顾双习随他去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专心读书、画画,困了就睡,饿了就吃,过成一副与世隔绝的自闭模样。边察乐得见她封闭自己,觉得可怜可爱,只担心她不好好吃饭、对腹中胎儿不好,勒令她每顿饭必须和他一起吃,他好监督她。

    过了一周,伤口拆线,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愈合的过程。临近婚礼,边察越发兴高采烈,和下属交接工作时,常常说着说着忽然就笑出声来,引得下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顾双习私底下悄悄和姜疏音提过,有没有必要对边察做个精神鉴定?姜医生当然一口否定:病人总认为自己没病,讳疾忌医,除非他自己想要配合治疗。

    顾双习又问:“这种……可能存在的精神疾病,会遗传到孩子身上吗?”

    姜疏音想了想:“这个不好说,但也许在孩子儿时注意培养、陪伴,能减少发病概率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出试图用“孩子”把她拴在此处的把戏!——顾双习下意识便想如此认为,却又觉得不忍心恶意曲解姜疏音的话语。人心rou长,天生柔软不刚强,她也是在历经数次折磨、摧残以后,才学会对边察硬下心肠。

    她想:孩子……这个孩子。是由她十月怀胎、孕育而出的孩子,与她血脉相连、纠缠链结着长到一起,她如何忍心苛待它?孩子到底是无辜的。

    虽说皇室婚礼声势浩大、排场宏阔,但作为新娘,顾双习的确不必cao心太多。

    她要做的,只是听从其她人的安排。比如婚礼前一天,她便要同边察分开,与她的伴娘团睡在一起,再在婚礼当天早起、梳妆,等待新郎前来接亲。

    这些全是颇具华夏风情的婚礼仪式,顾双习不懂,也不关心它的起源与寓意,总算是一夜好梦,次日清晨即被唤醒,专业团队已在外面等待,她梳洗完毕,她们就进来给她化妆、换装。

    起得太早,顾双习全无食欲,安琳琅还是半哄半劝地请她吃了半盘点心,盖因婚礼要忙上一整天,期间顾双习是没什么机会进食的。她又怀着孩子,哪里扛得住饿?

    ——又是“孩子”,孩子、孩子、孩子……像个魔咒,把她彻彻底底地控制住。明明它大概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形状,也当然不太可能具备重量,可顾双习还是突兀地感觉到,自己小腹下正埋着一处异样的鼓包。它代表着不祥、畸形、以及悲剧。

    她即将成为皇后,且大概率是同先皇续弦那位一样的“花瓶皇后”,作为装饰品的使命在婚礼当天便开始落地履行。顾双习穿着婚纱,化妆师在她头顶盖上一重头纱,蒙住她那张明月般皎洁的脸蛋。

    现在她看起来……似乎有点儿像一盏台灯,外形比较臃肿的那种。

    顾忌着她是孕妇,将配套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,软底厚重,穿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穿戴停当后,伴娘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束橙花。等待边察前来接亲的间隙里,顾双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指。

    那枚赠予她的、皇室世代相传的戒指,已被边察收走,等着在正式婚礼上又一次为她戴上。她也要给他戴戒指。

    这些婚礼流程她已记在心中。她没有刻意去记这些细节,边察简单跟她说过一遍,她便有了大致印象。这场婚礼事关重大,不能有一丝纰漏,顾双习再多有怨怼,也要为了所谓的“体面”而暂且忍气吞声。说到底,谁都不想看到,在世纪婚礼上,新娘同新郎撕破脸皮。

    ……也许确有好事者乐得见证幸福破碎,但顾双习可不想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    伴娘团陪着顾双习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,便有人通知新郎来了。离她最近的法莲和安琳琅一左一右地扶起新娘,她跟着她们穿过门洞和走廊,一瞬间便走进天光里,两边全是礼炮的乍然鸣响。

    那些斑斓绚丽的彩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身上,又被身边仆从麻利清理干净。眼前蒙着头纱,顾双习看不分明,只隐约看清外界那些人物的轮廓,跟随着伴娘的脚步,缓步来到新郎面前。

    ……大概是新郎吧?顾双习仅能透过头纱下缘,看到对方穿了一双漆黑皮鞋。但既然伴娘将她的手交给了这人,那就是新郎吧?

    隔着西装与衬衫,顾双习谨慎地抓紧了对方的手臂,惊诧地发现:那手臂上尽是软绵绵的肥rou,实在不像是边察。

    她虽然疑惑,但既然伴娘团都还陪在她身边,那这大概也是婚礼仪式之一吧?顾双习决定不多想,只管看紧脚下的路,避免一时走快、不慎踩到婚纱裙摆。

    她挽着那名男子的胳膊,同他一起踩上一处由花瓣铺就的路径,每走出一步,侍立在路径左右的仆从们便为她们撒上花瓣。那些鲜红、粉嫩的玫瑰花瓣逐渐铺满顾双习的头纱与裙裾,成为隐形的负累,尽管轻盈,她却渐渐难以忍耐。

    仿佛每一片花瓣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,可每一片花瓣落定的瞬间,顾双习又惊异地发觉,她仍能稳稳当当地踩在地面上。

    那男子引着她,踩着一路花瓣与一路喝彩,来到另一处高台前。伴娘和花童托起她的头纱与裙摆,男子扶着她登上高台,那些欢呼雀跃的人声仿佛被放大,如浪潮般朝她扑打而来,洪水猛兽,她抵挡不了,仍要咬牙坚持。

    顾双习像又回到不懂华夏语的时候,那些人所说的吉祥话、庆祝词,她一个字都听不懂,也全都不想听懂。但是男子捧着她的手、把她交出去时,说出的那句话,她却听得异常真切。

    男子说:“照顾好我的女儿。从此往后,你们便是命运同体的夫妻。”

    就在手掌落入另一只手掌的瞬间,顾双习终于洞悉了这名男子的身份:他负责在这场婚礼上扮演她的“父亲”。为了迎娶她,边察给她捏造了一份完满人生,她的父母当然也要出席婚礼。

    那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和她的“母亲”表演依依惜别?顾双习略带嘲讽地想到。她已经不会对边察作出的任何安排而感到意外,毕竟“意外”有什么用?不会改变任何东西。她只需要麻木地、沉默地接受。

    那只接应她的手坚定无比,使她明白:经过这场仪式,她再无可能逃离边察的掌控。她是被“皇后”之名分、“孩子”之存在,而彻底捆缚住的鸟儿,她还不能就此跌倒,她要勤勤恳恳地饰演她的角色。

    这回握住她手的,便是今日的新郎。顾双习依然瞧不见边察的面庞,但她大致猜得到他会是什么模样:意气风发、英俊潇洒,是地位最为尊崇的新郎,也是这天最为幸福的皇帝。他夙愿得偿,能在全国乃至全世界人民的见证下,迎娶他的新娘。

    婚礼司仪是边锦,正拿着话筒、活泼地说着话,顾双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光是默默地摩挲着手套。边察像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,悄悄挠了挠她的掌心,得到她试图甩开他的反应。

    在边锦被音响放大的说话声中,边察低声问她:“早上吃了东西吗?好歹垫垫肚子,今天可能要忙到很晚。”

    她声若蝇鸣:“吃了。”然后又不说话,心想边锦怎么还没说完那些废话?小阁下仿佛听懂她的心声,笑眯眯地把话筒递过来,请新郎新娘发言。

    边察先接过话筒,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,一半是在赞美顾双习、一半是在感谢她愿意嫁给他。最后他说:“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来参加我的婚礼,希望大家都能心想事成、得偿所愿。敬华夏!”

    然后他把话筒交给顾双习,她虽然接了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沉默持续了半分钟,直到边锦笑嘻嘻地从她手中拿过话筒:“哎哟,我嫂嫂是个特别感性的人,办个婚礼,先激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哥,等下你可得好好安慰一下嫂嫂,我怕她感动得哭了。”

    边锦自顾自说着话:“据说人在幸福到极点的时候,最想做的不是笑,反而是哭呢。但是我哥嘛,特别会疼人,我嫂嫂掉一点儿眼泪,他都要急眼的。所以嫂嫂,别哭啦!现在该是笑的时候呀!”

    这话已是敲打,叫顾双习别走神、别耍小性子,这可是皇室婚礼,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!

    她犹如被架在火上烧,从脚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被侵蚀、被焚作烟尘。在火堆边围观的人们不仅不上前搭救,还拍手称好、围着火堆载歌载舞,共同庆祝着他们的节日——以献上人牲为代价。

    可她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顾双习头脑空空,语言能力退化成婴儿,连最基本的语气词都难以模拟。她杵在原地,如被万箭穿心、被千夫所指,想要逃跑,身畔的边察又牢牢把她拽住,不准她退缩当逃兵。她是婚礼上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,没了她,他能找谁扮演新娘?

    所幸有边锦打圆场,新娘的异样很快便被揭了过去。然后便是交换戒指环节。花童献上戒指,新郎新娘为彼此戴上。

    顾双习指尖发颤,险些捏不稳戒指,幸好她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工作。边察为她戴戒指时,安抚般地轻轻摩挲着她的指根,像是想劝她放轻松、别紧张。顾双习毫无反应,任由他将他们的戒指叠在一起,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
    边锦笑容满面地宣布:“现在,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。”

    就在头纱被掀起的那一刹那,顾双习有了类似“赤裸”的心理感受。像是她全身衣物都被扒光、被丢到了人来人往的闹市区,让路过的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身体。她光裸而无遮无挡,一切情绪与缺憾,皆被剖开了展示给众人观看。

    可她实际上依旧穿戴整齐,只是头纱被边察撩到了脑后。他搂住她的腰,俯身同她接吻。唇瓣相贴之时,他轻声说:“只亲一下,不想破坏你的唇釉。太漂亮了。”然后就真的只是轻轻地亲了一下,一触即走,比蜻蜓点水还要短暂。

    随后边察弯腰,将她打横抱起,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腹部、避免压迫到zigong。在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祝福声与喝彩声中,皇帝抱着他新婚的妻子穿过婚礼会场,花童不住地往他们身上抛洒花瓣,直到那些淡粉雪白的花瓣铺满他们的头发与衣摆,仿佛这一路走来,当真从乌鬓到了白头。

    顾双习什么都没看、什么都没听,只瞧见离她最近的边察,下颌线清晰锋利得像一把刀。

    一把足以将她开膛剖肚、钻心剜骨的刀。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,不愿抱住他,手僵硬地捧着那束橙花,仿佛它便是她的心灵支柱。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婚礼现场时,边锦赶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喂——嫂嫂!嫂嫂!”他眉飞色舞地叫道,“按照惯例,新娘应该抛捧花呀!这可是幸运的象征。”

    边察遂蹲住脚步,让顾双习抛捧花。众目睽睽之下,她只好闭上双眼,用尽全力地将手中那束橙花抛向远处,由着众人去争抢——最后,橙花落入了赵掇月的手中。

    赵掇月落落大方,把橙花举高,像炫耀战利品:“那就祝我四季发财啦!多谢皇后陛下恩典!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很兴奋,所有人都很快乐,人们都沉浸在名为“幸福”的暖色辉光中,推杯换盏、大快朵颐,共同举杯庆祝:敬我们的伟大君主、敬我们的伟大皇后、敬我们的伟大华夏!只有一个顾双习,被全世界一同放逐到至冷至寒的边境,终年与严冬相伴。她终于伏在边察肩头,难以承受般地哭泣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