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三
沉默在车厢里凝结成霜。 窗外车灯汇成赤红岩浆,我们如同困在琥珀里的虫豸。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,锁屏壁纸还是三三去年在冲绳给我拍的照片,浪花泡沫正漫过她鲜红的裙摆。 空调的出风口正吐出成片冷雾,我缩了缩脖子,后颈突然窜起一阵麻痒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 “冷的话……”他突然打破寂静,“毯子在你面前的翻柜里。”他的声音像浸过山泉的鹅卵石,清冽中带着温润的质地。 折叠整齐的珊瑚绒毯上,凯蒂猫正用黑色纽扣眼睛朝我微笑,粉色蝴蝶结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。 “哥哥这么细心啊……”我故意拖长尾音,绒面布料蹭过指尖时带起细微的痒,“坦白从宽,给哪个小姑娘准备的?” 他转身时带起一小股气流,我看见他眼尾漾开的笑纹像蜻蜓点水的涟漪:“你小时候最喜欢凯蒂猫了。” 蜷在羊绒毯里的指尖无意识蜷紧,那些被时光揉皱的往事忽然在舒展开来。 我盯着仪表盘跃动的数字,脸颊一热:“你记忆力这么好啊。” “你的事我都记着。”他尾音裹着笑意坠进空调出风口的簌簌声里,我慌忙将发烫的脸埋进毯子褶皱,却听见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——他正伸长手臂去调高温度。 地下车库的灯光照到我脸上,轮胎碾过缓冲带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。 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烫的掌心,后视镜里映出林聿专注开车的侧脸。 “是发烧了吗?”他忽然伸手贴住我额头,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的凉意。 我浑身一僵,睫毛急促地颤动着,后颈的冷汗浸透了衬衫衣领。 “可能......可能是内陆和海边的温差太大。”胡诌的谎话脱口而出,我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敲击。 林聿忽然低笑出声,温热的呼吸掠过我耳畔:“我们汐汐的体质确实不太好呢。”他指尖轻戳我发烫的脸颊,转身去后备箱取行李。 我仓皇逃开他的视线,小跑着冲向电梯,金属按钮在掌心烙下冰凉的印记。 厨房暖光灯管在玻璃料理台上晕出鹅黄色光斑,我倚着流理台看林聿给芦笋削皮,茎秆断面渗出的乳白色汁液正顺着刀锋蜿蜒而下。 “想吃什么?”他突然发问时,我正盯着砂锅咕嘟冒泡的菌菇汤。 水蒸气氤氲了他的双眸,那双桃花眼因此显得格外湿润。 “麻婆豆腐?”我随口报出第一个想到的菜式,“或者糖醋排骨?” 林聿握着菜刀的手在半空顿了顿,刀刃与砧板相撞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。 “冰箱里有蛋糕,你先垫垫肚子。” “其实不用准备这么多......”见林聿真要出门,我慌忙拽住他袖口,“随便做两个拿手菜就好啦。”指尖传来棉质衬衫的余温,我这才惊觉自己唐突,触电般松开手。 他转身时长发扫过我的鼻尖,混着雪松香气的发丝让我莫名屏息。 “很快。”林聿掌心在我发顶轻轻揉了揉,转身回到厨房。 暖黄灯光下,糖醋排骨泛着琥珀光泽,蟹粉豆腐蒸腾起袅袅白雾。 我咬着筷子尖偷瞄对面垂眸舀汤的人:“哥哥你说你这么优秀,未来的嫂子一定幸福死了。” 瓷勺与碗壁相碰发出清脆声响。 “我不会结婚。”他眼睫未抬,修长指节抵着青瓷碗沿缓缓推过来,“党参乌鸡汤,趁热。” 我咬着的糖醋排骨突然失了滋味。 视线掠过他垂落肩头的鸦羽长发,那张被水蒸气晕染得格外昳丽的面容。 握着竹筷的指节不自觉收紧,我像被雷劈中般僵住。 难道,难道哥哥喜欢男人? “我不喜欢男人。”他突然抬眼,漆色瞳仁里映出我错愕的倒影。 哦,那就是不婚主义。 悬着的心重新落回胸腔,我舀起快要凉透的乌鸡汤:“现在这样多自在呀,结婚就像……”汤匙搅碎浮油上映着的吊灯,“像在火锅里捞戒指,谁知道捞上来的是惊喜还是鱼刺。” 我盯着汤碗里浮沉的枸杞,想起三三失败的婚姻。 “那某人怎么总往相亲角钻?”他支着下颌,红绳系着的和田玉平安扣从松垮衣领滑出,正垂在汤碗上方晃悠。 “就……就想找棵大树乘凉嘛。”我讪笑着打哈哈。其实我现在倒也没那么想结婚了,出轨的风险倒是其次,要是还会违法乱纪,那才叫人寒心呢。 “也可以找哥哥乘凉啊。” “那哥哥会不会觉得我是累赘啊?”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,“毕竟我什么都不会。” “当然不会。”低沉的嗓音裹着氤氲的热气漫过来,林聿修长指尖轻巧地剥开虾壳。 好像和哥哥在一起……也不错呢。 我蜷在鹅绒被里,看见林聿端着骨瓷杯推门进来。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,在他白衬衫上投下细密的竖条纹,像钢琴键般明暗交错。 牛奶表面浮着层薄皮,蒸腾的热气里裹着蜜渍樱花的甜香。 “试下温度。” 我啜饮着他递的牛奶,舌尖触到的不只是乳糖的甜,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。 “怎么样?我特意从开甜品店的朋友那学的。” “很好喝。” 他帮我掖被角的动作极轻,指尖沿着被角细细抚平,像对待件易碎的瓷器。 我闭眼时听见他拖鞋擦过地毯的窸窣声,以及门合上时那声温柔的“晚安”。 黑暗中梦境突然侵袭,我梦到了那个男人。 手掌扣住我的腰肢,手臂像钢索绞住我的身体,呼吸拂过耳后。 “汐汐……”他低哑的嗓音像浸了水的绸带,在我耳边缠绕。 落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,我望着投影幕布上滚动的企划案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。 散会时已过正午,推门却见林聿斜倚在前台大理石台面,保温袋在他指间晃出细碎银光。 “今天有油焖大虾。” 我咬开鲜甜弹牙的虾rou,抬眼就瞥见他手背烫红的印记。“新买的锅有点调皮。”他笑着缩回手,黑色水笔在稿纸上沙沙游走。 “哥哥,你对我这么好,要是我忍不住爱上你怎么办?” 笔尖在纸面悬停三秒,洇开墨色涟漪。 “那就爱上我好了。” “首印五万册三天售罄,听说还要拍成剧了呢。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三三发来的消息。 “哥哥怎么会想到写言情文?”我把温凉的咖啡推过去。 “大概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我也有个玛丽苏梦。” 我差点被咖啡呛到,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林聿。 “不过是份工作,能赚钱就好。”见状,林聿这才正经回答。 快下班时三三打电话问我可以不可以让她和小苒来家里住几天,她老公现在越来越分了,居然要把小三带回家。 明明小苒还在家,以前偷偷摸摸的也就算了,现在还变本加厉地光明正大起来。 三三说她想过去酒店,可是酒店没有人情味,小苒一定会问的,她不想让小苒知道他爸是这种人。 “好不好嘛汐汐,我都已经告诉小苒汐汐阿姨想让她去你家玩几天了。”三三突如其来的撒娇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实在拗不过的她,我只好答应。 林聿说这几天他会去酒店住,让三三放心来好了。 小苒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,粉嘟嘟的。 她穿着一件草莓图案的花裙,头发被三三随便扎成歪歪扭扭的丸子头,却丝毫不减洋娃娃般的精致感。 “小苒想吃布丁还是蛋糕呀?”我伸手想去捏她软乎乎的脸颊,手还没碰到就被三三打回去了。 “这位女士,请收起你的咸猪手。小苒现在还是长身子的年纪,要是被你捏丑了怎么办。” “mama凶凶。”小苒把小熊举到面前,只露出一双葡萄似的眼睛。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,踮着脚尖够到我发红的手:“呼呼就不疼啦。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。 我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:“小苒让我当好不好?”话音未落,三三端着盘子“哐当”一声放在餐桌上,煎蛋在瓷盘里颤巍巍的,像颗扑通乱跳的心脏。 三三起身把她抱进怀里,草莓裙蹭过我的手背。 “小苒已经有mama了呀。”是小孩特有的生线。 三三下巴抵在小苒的发顶,语气却像在跟谁较劲:“不要对别人的孩子有太大的占有欲”。 小苒在三三怀里咯咯笑着,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仿佛永远不会分离的两棵小树。 难怪三三不乐意让别人带小苒。 最后一碟清炒芥蓝摆在餐桌上,碧绿的菜叶裹着晶亮油光,和三三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颊倒有几分相称。 “林聿今晚不回来吃饭吗”飘窗外的夕照正巧漫进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。 我伸手把砂锅往桌心推了推,枸杞鸡汤的雾气模散开。 “他说要在酒店住几天。”水珠顺着砂锅盖的缝隙滚落,在油亮的乌鸡皮上砸出细小涟漪。 “作家也要出差啊?”三三抽开椅子坐下,陶瓷调羹碰着碗沿叮当响。 “这个嘛……”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林聿是因为她才走的。深夜十一点,窗外的雨丝在玻璃上蜿蜒出细密水痕。 三三把小苒哄睡后来到我的房间,我正在电脑前拟划明天开会要用的文件,最近的会议总是很多,毕竟公司刚有起色,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松解下来。 “大忙人还不睡觉啊?”三三在我耳边打着哈欠。“你困了就先睡,我的工作还没完成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。 “真是拔rou无情呢,渣女。”三三躺在床上无病呻吟。“乱说话,等下被小苒听见了怎么办。”一提到小苒三三就正经起来了,也不再说话,开始刷手机去了。 我将最后一行会议纪要保存归档,合上笔记本电脑时,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微温。 床头暖光灯在墙面投下摇晃的光晕,三三在鹅绒被里刷手机,屏幕蓝光映得她鼻尖发亮。 “大忙人终于肯就寝了?”她翻身凑近,带着沐浴露的柑橘香扑在鼻尖。 我下意识后仰避开她温热的呼吸。 三三突然像藤蔓般缠上来,指节抵住我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