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
棋局
玄元殿从前也不热闹,如今更胜冷清。 宫人们大为闲暇,干脆围坐着在廊下下棋,一直对弈到宿鸟归飞,骰子满地乱滚,一径儿落到御阶下,滚到阿环脚边。 她低头去捡,递了过去。那宫女见是她,笑道:“原来是娘子,多亏了你,我们如今什么职事也不必侍奉了。” 这一语也不知是讥讽还是调侃。皇帝因不想见她,又拗不过太后,竟然连玄元殿也不回了。这样滑稽的流言合宫流传。 阿环有时候行走宫中,也能听见宫人私下低语,议论到她。 一次实在忍不了,再也不绕开。走上前去,几个人面面相觑,阿环捧着珠襦玉匣,看着他们,正色道:“几位,请让一让道,我急着往太后宫中去传送陛下抄的经文。” 她故作严肃地扫视那几名宫人。 太后的赫赫威势令人噤声。 见阿环仍旧稳定行走锦章殿,宫人们不知道太后究竟会从她那儿打听什么,故而不敢造次,却也不敢与她走得太近。 只有偶尔一两个人会亲切地同她打交道。 有一回阿环走到苑中散心,从旁走过一个黄门,回头向她问好,原是周偃。 他倒是完全没有对她避之不及的样子,咧嘴一笑:“姑娘,仆这里有外头带来的新奇吃食玩意儿,你想先挑两样吗?” 周偃鲜得随侍皇帝的机会,但他出入宫门的令牌还在,闲暇就偷偷跑出宫外,看看常和,再带些外头物件儿回来。 他一进玄元殿前殿的御苑中就被包围起来,宫女们争相问他带了什么,莺歌燕语,娇声婉转。阿环不忍拂他好意,提前挑了条丝帕,藏在怀里,听众人围着七嘴八舌地攀谈调笑。 她听说,皇帝在上林苑游猎驰骋,秋狝的架势越来越大。连南军里的精锐虎贲都调了几支去,说是戍卫天子,其实就是陪着一起围猎。 等她从玄元殿里回来,进到掖庭里。忽然衣袖被拉住,一转头,竟是长秋站在她面前。 阿环面上倏然一亮,惊喜道:“你也住在这里!” 长秋笑:“皇宫里的宫人,一半在这儿,一半住掖庭另一侧。我那天夜里就听说仙客来了。” 阿环唏嘘道:“莫叫我仙客了,如今我哪里还有个道士的样子?” 长秋浅笑,摇头道:“娘子,你这个道士是做不成的,迟早还会回到宫里来。你走的时候,我就知道。” 阿环眉头微蹙,不解何意。长秋微笑道:“你不知道。上回你离宫时,陛下就向我问过你行迹。” 听得阿环一时无言以对,只好说:“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可做,长秋,你陪我下棋好不好?” 长秋同样无事可做。阿环走后,她原先的职事也用不着人了,就在西苑给人打打下手。她们把棋盘搬来,闲暇时就躲在阿环的卧房里下棋。 一开始是围棋,有一天,阿环忽然问:“你会不会下六博棋?”长秋点点头,抱怨道:“从前在家里,我兄弟天天拿这个赌。” 很快弄来棋具博筹。两个人无事就下棋,一开始阿环不大会下,屡屡落败。 长秋给她讲:“玩这个,就是用散去吃枭,下克上。你不知道,那些人赌起来,杀昏头的,吃掉一个枭,比苦苦到盘中牵鱼还管用呢。” 阿环又霎然想到陛下杀人的事,幸好她已经离得很远,没人再盘问,眉头展开。 兴许是无旁事牵挂,长秋又教的好,阿环的棋艺进步飞快。有一天,竟然赢了长秋。长秋笑着拍手说:“真正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了。我再叫几个会下棋的来教你。” 阿环忙道:“可别这样说,我怕他们避之不及。” 长秋笑了:“宫里人就这样,无非掂量你得罪了陛下。可是你还给太后做事,难道太后的面子也不顾了吗?” 她讲话比从前坦率许多。 正说着,上林苑来了位天子侍中,将今日御笔经文献上。 看见那一卷卷帛书,阿环眸光滑过卷中翰墨,墨迹新干,心里泛起淡淡波澜。经太后规训,皇帝字认真了许多,亦秾亦纤,翩若惊鸿。叫她想起他本人来。 她低头将那帛书理好。十二部经已抄写大半了。 到锦章殿,宫人收了经文,让她去正殿见太后。 阿环跪在帷帐外,恰好听见皇帝在里面说话。她不由心里一紧,怕见他面,又想他现今玩得如此快活,总该是有些淡忘了。 皇帝在里头说:“弓箭武器都不够用了,朕想开武库。” 太后有些无奈:“怎么?就为了你苑里那几只虎豹豺狼,动用国家兵器,也太儿戏了。哀家听说你还动用了禁军里的人陪你围猎?” “确有此事。”皇帝坦率承认,“朕也觉得单纯为了围猎,是有些兴师动众。朕实在不该。” 他旋即话锋一转,建议道:“既然如此,朕看,不如今年秋天的校阅禁军也放到上林苑,军用从武库一并拿了运过去。朕当然是为国家着想,鼓舞士气啊。” 以为皇帝破天荒反省自我了,实际上却是变本加厉。太后哭笑不得,冷声问:“这是你哪个随从怂恿的主意?” 皇帝语声中带着浅淡揶揄之意:“朕觉得甚好,就算朕的主意罢。苑中熊罴野兽,凶猛矫健,恰可以佯作敌人,朕还打算凭猎物数论功行赏。这不是比从前阅兵的虚张声势强得多!” 太后没答话。从前看皇帝,觉得他年轻不懂事,一心要革新朝政,心里暗讽皇帝是过家家酒。如今皇帝真建议在上林苑搞这种儿戏了,一时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。 总有些迂直的官员囔囔着陛下不可久辍朝,她还得装模作样把这些折子都送给皇帝亲自阅览批复,每次提心吊胆,生怕皇帝福至心灵,又创新出比上回那两道诏书更曲折的施政办法。 好在皇帝如今玩疯了,这样的折子也一概不回。 现在,皇帝自己要大动干戈、舞刀弄枪,更没有余力顾及朝政了。她要让朝臣们看看,她可不是有意要行专权之事,更没有隔绝皇帝在军国大事上的权力。 太后皱着眉头,最后只冷笑说:“去问问你舅舅,他是太尉,这事理应问他意见。” 皇帝说:“那是自然。” 里头聊了几句,安静下来。 阿环心中紧张,但见帘子一掀,李霁看见她,怔了一下。 四目相对一瞬间,他眸光一颤,旋即移开,匆忙抬脚从她身边过了。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态,走过去了才有点懊悔。他好奇她是否同他一样会睡不着觉,憔悴消减,她在宫中的时候会不会有点想他,她有没有后悔,还是仍旧铁石心肠? 初时的愤怒没有那么强烈了,他现在很想回头再看看她是不是还跪在那里。但最后没这么做。他头一次恨自己身为天子,周围跟着那么多人。